第 63 章 春晖入梦华三十四
王宫内,缪宣看着面前这位刚从警卫队手中捞出来的、以寻衅滋事和谋杀王储罪名被逮捕的嫌疑犯,心中充满了无奈。
出于实实在在的疑惑,他认真地提问:“我想……总督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么做是在打草惊蛇吧?为什么你还要组织这场暗杀呢?”
德雷克安静地坐在软凳中,假如只看他这板正的、双腿并拢、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的姿势,几乎能称得上有几分“乖巧.jpg”了,只可惜总督先生有着相当魁梧的体格,再温顺的动作在他做来都充斥着力量和威胁。
而面对着殿下的问题,德雷克回答得理直气壮:“这一次是我鲁莽了,请您恕罪,因为我憎恶骏鹰,我不能忍耐他和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下。”
缪宣:“……”
小系统替他哥喊出了心声:【我信你个鬼!】
德雷克直直地望着缪宣,那双黑沉的眼眸自然就带着某种说服力,让他把这鬼话演绎得真挚可信,仿佛他忍耐不住对骏鹰的憎恨,已经到了杀之而后快的地步。
但以缪宣对“海怪”的了解,即便这份情感倒是真实的,这个人也绝不会这么做。
德雷克这个自幼生长在血与火之中,他可没有什么耿直火爆的性格,在崭露头角前,他隐忍谨慎,未雨绸缪;而在能力大涨、声名鹊起后,他又偏好谋定而后动,行事风格在一众狡诈残忍的海盗中都称得上诡谲。
缪宣心里清楚,这只海怪他就是故意的。
不论是组织这次暗杀,引起骏鹰的注意;还是把自己放到明面上来,从而对外展示他和锡兰亲王的紧密联系;甚至接二连三地挑衅,把伊恩也搅和进来……
果然啊,来路不明的盟友就是存在不确定性,而眼下这局势已经足够复杂了,最容不得这种叫人难以辨别的状况。
要不然还是自己单干吧——既然都是刺客了,那还是要靠自身的硬本事。
“总督阁下,你真正的目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缪宣双手交叠在身前的桌面上,轻声叹了口气,最后一次道,“请告诉我实话。”
缪宣并没有提出过分强制的请求,这甚至都构不成一个问题,但德雷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就像是海洋生物感应潮汐,他立即丢掉矫饰,十分直接地道:“殿下,我想要杀死骏鹰,但比起杀掉他,我更想要带着您离开。”
缪宣:“……啊?”
这话简单直接没有理解成本,但先不论它的真实性,缪宣愣是没想明白德雷克的行为和他的目标之间的因果关系。
“骏鹰是我的仇敌,但我不会把一切都浪费在复仇上。”德雷克的双眼黑沉,他定定地凝视着缪宣,还是那专注到了极致的眼神,“我曾以为在杀死骏鹰后,我的未来是漫无目的地漂泊,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北极星,我想要您随我出海,从此彻底离开诺德诺尔,离开这个牢笼,去往自由的海洋。”
不得不说这海盗出身的总督先生还挺有文学素养,只是这解释让缪宣更懵了,虽然它听起来很浪漫,但说到底这似乎就是拐骗话术——而且还是对着这个日不落帝国的亲王。
缪宣的心中只觉得荒谬,他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感觉,盖因德雷克说得真诚无比,仿佛这就是他毕生都在追求的伟业。
人活久了就是见识广啊……
“我有幸在幼年时见过你,从此我的梦里就只有你。”德雷克盯着缪宣的双眼,他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直接,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,“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,我想要尽己所能地照顾你,我也有无法忍耐的欲望和渴求,而我想,这份情感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‘爱’了。”
告白结束,书房内陷入静默,缪宣大受震撼,而饶是系统见多识广,仍旧被这恐怖的大直球劈了头盖了脸。
虽然对于在情感上存在部分障碍的缪宣的来说,这直白的大实话反而让他相信了德雷克的心意,但缪宣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感情上的触动或波澜,他的心中只有匪夷所思与惊愕。
这家伙,一直以来竟然说得都是真心话——缪宣的直觉和精神力都能助于他甄别他人的谎言,但德雷克的神恩与精神力有关,因此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以为,德雷克是用能力屏蔽了真正的情绪。
“我不喜欢诺德诺尔……不论它再怎么美丽繁华,它都是牢笼,只会束缚您。”德雷克轻声道,“和我走吧,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您留下的,这里这么肮脏,远远比不上美丽的大海。”
直到此刻,缪宣才终于捡回了他的语言能力,他无奈极了:“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,你为什么会觉得诺德诺尔中‘没有什么值得’我留下?”
“不是的!”德雷克微微皱眉,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,随后直白地道,“比起王都,您更喜爱是锡兰郡,您想要探索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,留在王都只是为了唯一的血亲和少数几位朋友,殿下,我知道的,您并不喜爱这个城市。”
缪宣又是一愣,这些话他确实全都无法反驳,但比起这个,更令他疑惑的是——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!”
德雷克:“……”
德雷克不再说话了,他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——虽然以他的外形和气质,这么做只会让他像是在扑杀猎物前蓄力时的虎豹,而不是虚心认错的猫咪狗勾。
缪宣见状一阵头疼,他没想到自己隐藏着的心意竟已经被看穿了,他确实不怎么喜爱诺德诺尔,留在这里也是为了风烛残年的姑母,几位尚未长成的友人,以及伺机刺杀目标一……
能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当然很好,但是他眼下无法离开这片土地,而当他有这个机会时,刺杀已经结束,他也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。
无法领略这个世界的海洋风光固然遗憾,但缪宣却不可能为此而停留,因为说到底——这个海洋再怎么美丽,它能比拟极夜中初生的烈日吗?它能相较天地关玄通两界吗?它能超越凌空至高的龙庭吗?它能胜过瑰丽无垠的宇宙吗?
见识过了江海,就无所谓溪流,更何况缪宣一直认为这个世界的特色是蒸汽科技,而对于这一点,他已经见识了数年。
虽然无法乘坐巨舰破浪,但这种小小遗憾根本不算什么,在他所展望的未来中,还有无数庞大又神秘的未知世界。
这才是,缪宣追求的自由。
他是怎么被德雷克看穿的已经不重要了,缪宣现在只求一个有始有终,尽量不留下遗憾而已。
不过话说回来,德雷克这个提议,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。
其实缪宣一早就想好了刺杀的方法,但对于怎么离开还没有一个决策,眼下这递到眼前的方案,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假如刺杀没有失败,而这一次的建模又侥幸活了下来,那么他可以借“远行”作为脱离世界的借口。
等到姑母……
再好好地告别朋友们。
缪宣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,于是他抬起头望向德雷克,同样坦然地回答:“我确实有在杀死骏鹰后远航的打算,和你走也没什么,不过那只是同行——很抱歉,我必须拒绝你的求爱,因为我永远都无法爱上你。”
德雷克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,随后又急促起来,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是得到回应了吗?竟然真的得到了许诺……
这是超出了期许的应答,简直像是某种从天而降的恩赐,德雷克少有的感到了不安,但很快他就压抑下了这忐忑的情绪。
不论如何,既然已经得到了承诺,那么他必然要让它实现,不择手段——带走锡兰亲王本就是这只海怪想要做的事情,现在的他更加有恃无恐了。
至于“永远”都无法爱上?那又怎样!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与殿下相伴,再怎样疏远的情感也比不过漫长的时光,不过就是将少年时的美梦再重复一次,这难道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?!
而这一回,他不再是无法言语的傀儡。
随着季节的变迁,诺德诺尔的气候也随之剧变,天气越来越炎热,而就在这个当口。女王的病情突然就加重了。
女王本就是风中残烛,她已经上了年纪,不论是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,即便有医学精湛的医生与教士守护,她也很难再一次熬过难关。
纵使缪宣早已经料到了这一日,但他还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快,这样急促,甚至不愿拖延过这一年的冬日。
王室寝宫内,虚弱的老妇人正躺在奢华的床榻上,层层叠叠的被褥和繁复精致的装饰堆叠在她身边,越发显得她瘦弱可怜,她的脸上在不住地流出冷汗,时睡时醒,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。
守候在卧房内的人很少,除了缪宣这个唯一的血亲之外,只剩下与女王多年相伴、最亲近的女仆长;还有因为独特神恩而得以留在病床边,帮助女王舒缓痛苦的撒迦利亚。
至于教皇和几位主教,他们就守在卧室外,为了信仰,轮班日夜为女王做着祷告;而那些关系更远一些的内阁成员和下一任王储,亲疏有别,他们只能等候在王宫最外间的会客室里。
缪宣坐在床边,轻轻地握着女王冰冷干瘪的手,此刻他的身侧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,它优雅美丽,金发碧眼,白皙娇小,穿着女王最喜爱的衣裙款式,满脸写着温柔和担忧。
这位美好的女性正是缪宣的“未婚妻”,正是那位由傀儡扮演的虚假人物,传说中“温柔亲王爱上我”的落魄贵族小姐——甭管这傀儡戏法能瞒过多少人,只要能令女王相信,那就是值得的。
在缪宣接连守了几日后,久病中的女王难得的有了短暂的清醒,财产遗嘱与王位继承早就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,此时此刻,她唯一担忧的便只剩了她的孩子。
“莫纳……”老妇人定定地望着床榻边的亲人,悲伤地笑起来,“不要再守着我的了,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吧?去睡吧,我感觉好多了,也许不久就能康复呢。”
不,这当然是假话,没有人比缪宣能更清楚地判断女王的状态了,死亡近在眼前,也许是半个月内,也许是一周之后,也许就在明天,此刻的她不过是在燃烧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……
换句话说,这已经算得上回光返照了。
缪宣回避了这个问题,他同样露出一个微笑,尽量轻快地道:“姑母,这是我的爱人蕾雅,她是林德家族的女孩,我们打算在今年冬天结婚。”
傀儡立即凑上前来,美丽的面庞上是与真人无异的复杂神情,既有忧愁又有羞涩,还带着慢慢的幸福和爱意——就为了这亮相,缪宣参考了大量小系统的影视存货,贡献了毕生所学到的一切演技。
女王愣住了,她直勾勾地望着“蕾雅”,在长久的沉默后,她像是明白了什么,随即也向傀儡伸出了手:“好孩子,你靠近些。”
按理说女王这样子就是没认出傀儡,但缪宣的心中仍旧是咯噔了一声,他让傀儡美人依言上前,于是它也握住了女王的手,声音软甜:“陛下。”
女王勉强笑起来,她似乎很欣慰,但双眼中却带着浓重的忧愁,还有些语无伦次:“真是个好孩子,我很喜欢你,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莫纳,有她在我就放行了,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缪宣的担忧落实了,他只觉得浑身冰冷,心中酸涩难当。
傀儡在含笑点头,但缪宣却再也没有任何侥幸,他明白女王识破了他的把戏,可她却没有戳穿“未婚妻就是傀儡”的把戏,她选择了温柔地陪着他演下去,这根本不是垂死者的自我安慰,而是在预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后,仍要尽己所能地为生者留下些许慰藉。
缪宣顿时就后悔了,他不应该用这个谎言来安抚姑母,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没有意义,反而会让姑母更加担忧……
是啊,怎么会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她们的孩子呢?他的自作聪明在姑母的眼中实在是太明显了,也许早在流言传开时她就猜到了真相。
女王仍旧在殷切叮嘱,她又有些精力不济了,于是对着傀儡美人颠三倒四地道:“天底下没有比你——你的丈夫更好的人,要爱护自己,不要担忧,也不要悲伤,我即将回归主的怀抱,我会保佑你——保佑你们……”
缪宣咬牙,低声道:“姑母,她不是我的爱人。”
女王一愣,在好半天的沉默后,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,随即笑着叹息:“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呢……这孩子其实是你的小人偶吧?这样打扮真可爱。”
缪宣也挤出一个笑容:“果然还是被姑母看穿了,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欺骗了您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女王紧紧地握着缪宣的手,“不是的,这都是莫纳的心意,我明白的,我不该苛求着你找一位妻子,是我错了,可是我是这么担忧着你会……”
“孤独终老”——
女王没有吐出这个词语,但缪宣却能领悟她的意思,但就算他听懂了,他难道还能反驳一二吗?
他不会有永恒的伴侣,更不会有稳定的家庭,不论是身处这个世界的“锡兰亲王”,还是在真实世界中的缪宣本人。
不论经历多少个小世界,遇到了多少可贵的人与事,他的未来都注定是独自前行,万事万物都是过客,它们将在他的记忆中镌上刻痕,但也仅此而已。
缪宣心中清楚明白,但在面对着女王的悲伤和期许时,他仍旧说不出话来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姑母眼中的忧愁逐渐蔓延,逐渐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,甚至渗入了面庞上的皱纹,他说不出安慰的谎言,他无计可施——
“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!”
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,更衣室被猛地打开,紧接着,某个大块头大家伙闯入侵蚀,差一点撑开了这个精致的小门。
面对这位偷渡的外来者,缪宣震撼的瞪大了双眼,而此时的女仆长和撒迦利亚也同样陷入了剧烈的震惊——任谁在这里都不会好到哪里去,谁能看到一位披着丝绸长裙的魁梧壮汉而不大受震撼呢?!
不错,来人正是德雷克,这位曾是海怪的奇男子在此刻换上了尺码不符的长裙。他本人确实是位魁梧强健的昂藏男子,那副宁静的外表下也有着无法掩饰的自由和野性,这一切都充满了吸引和魅力,可当他穿上黑色的裙装时,这份遒健就成了最要命的视觉冲击,尤其是那个紧绷着的低胸设计和蕾丝领花——
缪宣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个念头,我知道肌肉在放松时是软的,但你怎么会这么大啊。
在三人的目瞪口呆、女王的迷茫惊愕中,德雷克揪着裙摆大步上前,他直接杵到了缪宣身后,脸上仍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!
只见他一把推开傀儡美人,压低了声音,对着病床上的女王道:“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,但这一切并不是殿下的错——陛下,我才是殿下的未婚妻,他会用人偶编造假象并不是想要诚心欺骗您,而是担忧您无法接受我这个粗野的女人。”
缪宣:——
缪宣短暂地停止了思考,而系统则开始了无意义的呐喊:【啊啊啊啊啊啊——】
在精神力神恩的影响下,女王看到的景象和缪宣有些不同,在她的眼前,这搂着她大侄子的家伙并非魁伟男子,而是一位体态矫健、黑发棕肤的高大性感的女人。
女人锋芒毕露的面庞上是一片诚挚的神情,那黑色的眼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,大约是对她的尊敬和祈求,某种志在必得,以及微不可查的忐忑。
女王有些恍惚了,她望着这个女人,喃喃: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
原来如此!果然如此!王都里的温室花朵怎么可能让莫纳真正倾心啊!他会爱上的、会爱上他的,当然是不同凡响的女人!
德雷克板着脸,用最真挚的语气道:“我是德蕾雅,我没有很好的出身,但主的恩赐让我得以遇见殿下,我会穷尽这一生来爱他,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和灵魂,我要带他去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海洋,去最澄净的天空和最洁白的冰原,诺德诺尔是锁住殿下的笼子,而我要给殿下这世界上最美的自由!”
女仆长发出要断气一般的抽气声,撒迦利亚面色大变、勉强控制着自己,至于缪宣——他已经双眼放空,任由德雷克搂着他自导自演。
极度疲惫确实让缪宣放松了警惕,德雷克竟然能潜入到这里,可见他的神恩已经强到了什么地步。
有这样的精神力异能,诱导一位病弱的老人产生幻觉并不是很难的事情,更何况德雷克还非常符合“身份”地换了更入戏的裙子。
病床上的女王直愣愣地瞅着“德蕾雅”,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:“那剧、剧院里……”
德雷克面不改色:“那位是我的兄长,当时我就已经深深地爱上殿下而不可自拔。”
女王恍然大悟,她盯着“未婚妻小姐”那高大的块头和古桐的肤色:“噢……!”
眼见胜利近在眼前、女王又还想说些什么,德雷克赶紧把碍事的傀儡踢得远了一些,直接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,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挡住了那个弱了吧唧的傀儡美人,他紧紧盯着病床上的女王,此时此刻,这位瘦弱干瘪的妇人比最凶悍的海啸还要让他慎重。Μ.δdl℃ΗxWΖ.C
女王好容易才消化好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,她又看向自己的大侄子,而缪宣能怎么办呢,他只能继续握着女王的手,干巴巴道:“姑母,我很抱歉。”
此刻的缪宣已经几乎麻木,他屏蔽了系统,随时准备给这个突然冒出来加戏的总督先生人道毁灭,要不是怕争斗会带来不好的影响……
这歪打正着的,竟然真的让姑母放下了心结,缪宣痛苦地想,过分的深居简出和习惯性避世真的不是好文明,这竟然会影响到他在姑母心中的择偶观。
可只要能让姑母的感觉好一些,这场滑稽剧继续演下去又如何?
缪宣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焦灼,可女王却逐渐从惊愕中走出,她看着德雷克,那认真的神情中却并没有嫌弃和鄙夷。
在许久的怔愣后,女王竟然释然地笑起来,她慢慢地道:“我一直不知道莫纳会有一位怎样的妻子,但我想,主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选择……孩子,我祝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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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于实实在在的疑惑,他认真地提问:“我想……总督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么做是在打草惊蛇吧?为什么你还要组织这场暗杀呢?”
德雷克安静地坐在软凳中,假如只看他这板正的、双腿并拢、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的姿势,几乎能称得上有几分“乖巧.jpg”了,只可惜总督先生有着相当魁梧的体格,再温顺的动作在他做来都充斥着力量和威胁。
而面对着殿下的问题,德雷克回答得理直气壮:“这一次是我鲁莽了,请您恕罪,因为我憎恶骏鹰,我不能忍耐他和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下。”
缪宣:“……”
小系统替他哥喊出了心声:【我信你个鬼!】
德雷克直直地望着缪宣,那双黑沉的眼眸自然就带着某种说服力,让他把这鬼话演绎得真挚可信,仿佛他忍耐不住对骏鹰的憎恨,已经到了杀之而后快的地步。
但以缪宣对“海怪”的了解,即便这份情感倒是真实的,这个人也绝不会这么做。
德雷克这个自幼生长在血与火之中,他可没有什么耿直火爆的性格,在崭露头角前,他隐忍谨慎,未雨绸缪;而在能力大涨、声名鹊起后,他又偏好谋定而后动,行事风格在一众狡诈残忍的海盗中都称得上诡谲。
缪宣心里清楚,这只海怪他就是故意的。
不论是组织这次暗杀,引起骏鹰的注意;还是把自己放到明面上来,从而对外展示他和锡兰亲王的紧密联系;甚至接二连三地挑衅,把伊恩也搅和进来……
果然啊,来路不明的盟友就是存在不确定性,而眼下这局势已经足够复杂了,最容不得这种叫人难以辨别的状况。
要不然还是自己单干吧——既然都是刺客了,那还是要靠自身的硬本事。
“总督阁下,你真正的目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缪宣双手交叠在身前的桌面上,轻声叹了口气,最后一次道,“请告诉我实话。”
缪宣并没有提出过分强制的请求,这甚至都构不成一个问题,但德雷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就像是海洋生物感应潮汐,他立即丢掉矫饰,十分直接地道:“殿下,我想要杀死骏鹰,但比起杀掉他,我更想要带着您离开。”
缪宣:“……啊?”
这话简单直接没有理解成本,但先不论它的真实性,缪宣愣是没想明白德雷克的行为和他的目标之间的因果关系。
“骏鹰是我的仇敌,但我不会把一切都浪费在复仇上。”德雷克的双眼黑沉,他定定地凝视着缪宣,还是那专注到了极致的眼神,“我曾以为在杀死骏鹰后,我的未来是漫无目的地漂泊,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北极星,我想要您随我出海,从此彻底离开诺德诺尔,离开这个牢笼,去往自由的海洋。”
不得不说这海盗出身的总督先生还挺有文学素养,只是这解释让缪宣更懵了,虽然它听起来很浪漫,但说到底这似乎就是拐骗话术——而且还是对着这个日不落帝国的亲王。
缪宣的心中只觉得荒谬,他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感觉,盖因德雷克说得真诚无比,仿佛这就是他毕生都在追求的伟业。
人活久了就是见识广啊……
“我有幸在幼年时见过你,从此我的梦里就只有你。”德雷克盯着缪宣的双眼,他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直接,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,“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,我想要尽己所能地照顾你,我也有无法忍耐的欲望和渴求,而我想,这份情感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‘爱’了。”
告白结束,书房内陷入静默,缪宣大受震撼,而饶是系统见多识广,仍旧被这恐怖的大直球劈了头盖了脸。
虽然对于在情感上存在部分障碍的缪宣的来说,这直白的大实话反而让他相信了德雷克的心意,但缪宣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感情上的触动或波澜,他的心中只有匪夷所思与惊愕。
这家伙,一直以来竟然说得都是真心话——缪宣的直觉和精神力都能助于他甄别他人的谎言,但德雷克的神恩与精神力有关,因此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以为,德雷克是用能力屏蔽了真正的情绪。
“我不喜欢诺德诺尔……不论它再怎么美丽繁华,它都是牢笼,只会束缚您。”德雷克轻声道,“和我走吧,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您留下的,这里这么肮脏,远远比不上美丽的大海。”
直到此刻,缪宣才终于捡回了他的语言能力,他无奈极了:“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,你为什么会觉得诺德诺尔中‘没有什么值得’我留下?”
“不是的!”德雷克微微皱眉,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,随后直白地道,“比起王都,您更喜爱是锡兰郡,您想要探索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,留在王都只是为了唯一的血亲和少数几位朋友,殿下,我知道的,您并不喜爱这个城市。”
缪宣又是一愣,这些话他确实全都无法反驳,但比起这个,更令他疑惑的是——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!”
德雷克:“……”
德雷克不再说话了,他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——虽然以他的外形和气质,这么做只会让他像是在扑杀猎物前蓄力时的虎豹,而不是虚心认错的猫咪狗勾。
缪宣见状一阵头疼,他没想到自己隐藏着的心意竟已经被看穿了,他确实不怎么喜爱诺德诺尔,留在这里也是为了风烛残年的姑母,几位尚未长成的友人,以及伺机刺杀目标一……
能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当然很好,但是他眼下无法离开这片土地,而当他有这个机会时,刺杀已经结束,他也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。
无法领略这个世界的海洋风光固然遗憾,但缪宣却不可能为此而停留,因为说到底——这个海洋再怎么美丽,它能比拟极夜中初生的烈日吗?它能相较天地关玄通两界吗?它能超越凌空至高的龙庭吗?它能胜过瑰丽无垠的宇宙吗?
见识过了江海,就无所谓溪流,更何况缪宣一直认为这个世界的特色是蒸汽科技,而对于这一点,他已经见识了数年。
虽然无法乘坐巨舰破浪,但这种小小遗憾根本不算什么,在他所展望的未来中,还有无数庞大又神秘的未知世界。
这才是,缪宣追求的自由。
他是怎么被德雷克看穿的已经不重要了,缪宣现在只求一个有始有终,尽量不留下遗憾而已。
不过话说回来,德雷克这个提议,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。
其实缪宣一早就想好了刺杀的方法,但对于怎么离开还没有一个决策,眼下这递到眼前的方案,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假如刺杀没有失败,而这一次的建模又侥幸活了下来,那么他可以借“远行”作为脱离世界的借口。
等到姑母……
再好好地告别朋友们。
缪宣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,于是他抬起头望向德雷克,同样坦然地回答:“我确实有在杀死骏鹰后远航的打算,和你走也没什么,不过那只是同行——很抱歉,我必须拒绝你的求爱,因为我永远都无法爱上你。”
德雷克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,随后又急促起来,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是得到回应了吗?竟然真的得到了许诺……
这是超出了期许的应答,简直像是某种从天而降的恩赐,德雷克少有的感到了不安,但很快他就压抑下了这忐忑的情绪。
不论如何,既然已经得到了承诺,那么他必然要让它实现,不择手段——带走锡兰亲王本就是这只海怪想要做的事情,现在的他更加有恃无恐了。
至于“永远”都无法爱上?那又怎样!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与殿下相伴,再怎样疏远的情感也比不过漫长的时光,不过就是将少年时的美梦再重复一次,这难道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?!
而这一回,他不再是无法言语的傀儡。
随着季节的变迁,诺德诺尔的气候也随之剧变,天气越来越炎热,而就在这个当口。女王的病情突然就加重了。
女王本就是风中残烛,她已经上了年纪,不论是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,即便有医学精湛的医生与教士守护,她也很难再一次熬过难关。
纵使缪宣早已经料到了这一日,但他还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快,这样急促,甚至不愿拖延过这一年的冬日。
王室寝宫内,虚弱的老妇人正躺在奢华的床榻上,层层叠叠的被褥和繁复精致的装饰堆叠在她身边,越发显得她瘦弱可怜,她的脸上在不住地流出冷汗,时睡时醒,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。
守候在卧房内的人很少,除了缪宣这个唯一的血亲之外,只剩下与女王多年相伴、最亲近的女仆长;还有因为独特神恩而得以留在病床边,帮助女王舒缓痛苦的撒迦利亚。
至于教皇和几位主教,他们就守在卧室外,为了信仰,轮班日夜为女王做着祷告;而那些关系更远一些的内阁成员和下一任王储,亲疏有别,他们只能等候在王宫最外间的会客室里。
缪宣坐在床边,轻轻地握着女王冰冷干瘪的手,此刻他的身侧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,它优雅美丽,金发碧眼,白皙娇小,穿着女王最喜爱的衣裙款式,满脸写着温柔和担忧。
这位美好的女性正是缪宣的“未婚妻”,正是那位由傀儡扮演的虚假人物,传说中“温柔亲王爱上我”的落魄贵族小姐——甭管这傀儡戏法能瞒过多少人,只要能令女王相信,那就是值得的。
在缪宣接连守了几日后,久病中的女王难得的有了短暂的清醒,财产遗嘱与王位继承早就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,此时此刻,她唯一担忧的便只剩了她的孩子。
“莫纳……”老妇人定定地望着床榻边的亲人,悲伤地笑起来,“不要再守着我的了,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吧?去睡吧,我感觉好多了,也许不久就能康复呢。”
不,这当然是假话,没有人比缪宣能更清楚地判断女王的状态了,死亡近在眼前,也许是半个月内,也许是一周之后,也许就在明天,此刻的她不过是在燃烧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……
换句话说,这已经算得上回光返照了。
缪宣回避了这个问题,他同样露出一个微笑,尽量轻快地道:“姑母,这是我的爱人蕾雅,她是林德家族的女孩,我们打算在今年冬天结婚。”
傀儡立即凑上前来,美丽的面庞上是与真人无异的复杂神情,既有忧愁又有羞涩,还带着慢慢的幸福和爱意——就为了这亮相,缪宣参考了大量小系统的影视存货,贡献了毕生所学到的一切演技。
女王愣住了,她直勾勾地望着“蕾雅”,在长久的沉默后,她像是明白了什么,随即也向傀儡伸出了手:“好孩子,你靠近些。”
按理说女王这样子就是没认出傀儡,但缪宣的心中仍旧是咯噔了一声,他让傀儡美人依言上前,于是它也握住了女王的手,声音软甜:“陛下。”
女王勉强笑起来,她似乎很欣慰,但双眼中却带着浓重的忧愁,还有些语无伦次:“真是个好孩子,我很喜欢你,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莫纳,有她在我就放行了,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缪宣的担忧落实了,他只觉得浑身冰冷,心中酸涩难当。
傀儡在含笑点头,但缪宣却再也没有任何侥幸,他明白女王识破了他的把戏,可她却没有戳穿“未婚妻就是傀儡”的把戏,她选择了温柔地陪着他演下去,这根本不是垂死者的自我安慰,而是在预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后,仍要尽己所能地为生者留下些许慰藉。
缪宣顿时就后悔了,他不应该用这个谎言来安抚姑母,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没有意义,反而会让姑母更加担忧……
是啊,怎么会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她们的孩子呢?他的自作聪明在姑母的眼中实在是太明显了,也许早在流言传开时她就猜到了真相。
女王仍旧在殷切叮嘱,她又有些精力不济了,于是对着傀儡美人颠三倒四地道:“天底下没有比你——你的丈夫更好的人,要爱护自己,不要担忧,也不要悲伤,我即将回归主的怀抱,我会保佑你——保佑你们……”
缪宣咬牙,低声道:“姑母,她不是我的爱人。”
女王一愣,在好半天的沉默后,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,随即笑着叹息:“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呢……这孩子其实是你的小人偶吧?这样打扮真可爱。”
缪宣也挤出一个笑容:“果然还是被姑母看穿了,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欺骗了您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女王紧紧地握着缪宣的手,“不是的,这都是莫纳的心意,我明白的,我不该苛求着你找一位妻子,是我错了,可是我是这么担忧着你会……”
“孤独终老”——
女王没有吐出这个词语,但缪宣却能领悟她的意思,但就算他听懂了,他难道还能反驳一二吗?
他不会有永恒的伴侣,更不会有稳定的家庭,不论是身处这个世界的“锡兰亲王”,还是在真实世界中的缪宣本人。
不论经历多少个小世界,遇到了多少可贵的人与事,他的未来都注定是独自前行,万事万物都是过客,它们将在他的记忆中镌上刻痕,但也仅此而已。
缪宣心中清楚明白,但在面对着女王的悲伤和期许时,他仍旧说不出话来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姑母眼中的忧愁逐渐蔓延,逐渐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,甚至渗入了面庞上的皱纹,他说不出安慰的谎言,他无计可施——
“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!”
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,更衣室被猛地打开,紧接着,某个大块头大家伙闯入侵蚀,差一点撑开了这个精致的小门。
面对这位偷渡的外来者,缪宣震撼的瞪大了双眼,而此时的女仆长和撒迦利亚也同样陷入了剧烈的震惊——任谁在这里都不会好到哪里去,谁能看到一位披着丝绸长裙的魁梧壮汉而不大受震撼呢?!
不错,来人正是德雷克,这位曾是海怪的奇男子在此刻换上了尺码不符的长裙。他本人确实是位魁梧强健的昂藏男子,那副宁静的外表下也有着无法掩饰的自由和野性,这一切都充满了吸引和魅力,可当他穿上黑色的裙装时,这份遒健就成了最要命的视觉冲击,尤其是那个紧绷着的低胸设计和蕾丝领花——
缪宣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个念头,我知道肌肉在放松时是软的,但你怎么会这么大啊。
在三人的目瞪口呆、女王的迷茫惊愕中,德雷克揪着裙摆大步上前,他直接杵到了缪宣身后,脸上仍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!
只见他一把推开傀儡美人,压低了声音,对着病床上的女王道:“他确实没有说出真相,但这一切并不是殿下的错——陛下,我才是殿下的未婚妻,他会用人偶编造假象并不是想要诚心欺骗您,而是担忧您无法接受我这个粗野的女人。”
缪宣:——
缪宣短暂地停止了思考,而系统则开始了无意义的呐喊:【啊啊啊啊啊啊——】
在精神力神恩的影响下,女王看到的景象和缪宣有些不同,在她的眼前,这搂着她大侄子的家伙并非魁伟男子,而是一位体态矫健、黑发棕肤的高大性感的女人。
女人锋芒毕露的面庞上是一片诚挚的神情,那黑色的眼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,大约是对她的尊敬和祈求,某种志在必得,以及微不可查的忐忑。
女王有些恍惚了,她望着这个女人,喃喃: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
原来如此!果然如此!王都里的温室花朵怎么可能让莫纳真正倾心啊!他会爱上的、会爱上他的,当然是不同凡响的女人!
德雷克板着脸,用最真挚的语气道:“我是德蕾雅,我没有很好的出身,但主的恩赐让我得以遇见殿下,我会穷尽这一生来爱他,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和灵魂,我要带他去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海洋,去最澄净的天空和最洁白的冰原,诺德诺尔是锁住殿下的笼子,而我要给殿下这世界上最美的自由!”
女仆长发出要断气一般的抽气声,撒迦利亚面色大变、勉强控制着自己,至于缪宣——他已经双眼放空,任由德雷克搂着他自导自演。
极度疲惫确实让缪宣放松了警惕,德雷克竟然能潜入到这里,可见他的神恩已经强到了什么地步。
有这样的精神力异能,诱导一位病弱的老人产生幻觉并不是很难的事情,更何况德雷克还非常符合“身份”地换了更入戏的裙子。
病床上的女王直愣愣地瞅着“德蕾雅”,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:“那剧、剧院里……”
德雷克面不改色:“那位是我的兄长,当时我就已经深深地爱上殿下而不可自拔。”
女王恍然大悟,她盯着“未婚妻小姐”那高大的块头和古桐的肤色:“噢……!”
眼见胜利近在眼前、女王又还想说些什么,德雷克赶紧把碍事的傀儡踢得远了一些,直接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,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挡住了那个弱了吧唧的傀儡美人,他紧紧盯着病床上的女王,此时此刻,这位瘦弱干瘪的妇人比最凶悍的海啸还要让他慎重。Μ.δdl℃ΗxWΖ.C
女王好容易才消化好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,她又看向自己的大侄子,而缪宣能怎么办呢,他只能继续握着女王的手,干巴巴道:“姑母,我很抱歉。”
此刻的缪宣已经几乎麻木,他屏蔽了系统,随时准备给这个突然冒出来加戏的总督先生人道毁灭,要不是怕争斗会带来不好的影响……
这歪打正着的,竟然真的让姑母放下了心结,缪宣痛苦地想,过分的深居简出和习惯性避世真的不是好文明,这竟然会影响到他在姑母心中的择偶观。
可只要能让姑母的感觉好一些,这场滑稽剧继续演下去又如何?
缪宣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焦灼,可女王却逐渐从惊愕中走出,她看着德雷克,那认真的神情中却并没有嫌弃和鄙夷。
在许久的怔愣后,女王竟然释然地笑起来,她慢慢地道:“我一直不知道莫纳会有一位怎样的妻子,但我想,主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选择……孩子,我祝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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